谁是英雄
王春华
(转自<烛光通讯>)
不可不看的前言：
教师节了，没有鲜花和掌声，你落寞地站在讲台上。你没有倒下，你还有最后一滴血。所以你不是英雄。
有这样一群老师，之所以能叫老师，是因为他们每人要带比政府正式承认的老师还要多的学生；有这样一群老师，之所以能叫老师，是因为他们每天要上比政府承认的老师还要多的课。我的常识告诉我，他们是老师；我的良知告诉我，应该承认，他们是老师。也许你是教育专家，也许你是国家正式评定的优秀教师，也许你是名校毕业生，也许你有教师资格证，但你没有站在打工子弟教育的讲台上。那就请不要嘲笑这群老师，不要藐视这群老师。至少，他们是那群孩子现在能够拥有的最好的老师。哪怕是《一个都不能少》里的魏敏芝老师，她也是当时当地最伟大的老师。旁观者的高明永远碰触不到真理的核心。是他们依然坚持站在这个讲台上，依然用心爱着我们的孩子。这站立的形象本身就是一枚荣誉勋章。在他们站立的形象中，我找到了感动。呼吁社会，伸出我们的手，不要让他倒下。我们要放开狭隘的心，去承认活着的英雄。
教师节之际，我的一个媒体朋友也想做一些事情，于是就追着我，找打工子弟教师群体的新闻点。我就讲了好多他们中感人的故事，日日平凡的坚持。可朋友一再地摇头，“这不是新闻点，不足以吸引人的眼球。”我哑然，也许朋友他还离这群老师很远；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可供爆料的新闻。作为一名教师，他的伟大往往蕴藏在他平凡的每一天中。看一看打工子弟教师平凡中的忍耐和坚持，你会看到这太阳下最光辉的事业要用怎样的力量来支撑。于是，我拿起我的笔，记述一个教师平凡中坚持的每一天
他们中的一位：
于艳春，女，1972年生于河北承德丰宁县凤山乡，是现代诗人郭小川的故乡，爷爷就曾经是郭小川的同学。于艳春老师现在任教于北京市朝阳区一所打工子弟学校，教龄20年。在这20年里，她做着一名老师应该做的所有一切，但是，她，一直不是国家承认的“正式教师”。这使她在原本残酷的生活磨砺中，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和挣扎。
命运也不公平：
“我这只眼睛是在4岁的时候伤的。当时眼珠连着眼系都掉出眼眶好长，爸妈用手巾包着，手里托者，立即把我送进了医院。现在想起来还好象一场噩梦一样。当时医院建议全部摘除，然后换上玻璃做的假眼球。爸爸没有同意，就缝合了。虽然看不见东西，毕竟是自己的眼球。从小我就感觉到我和其他孩子的不同，所以我就非常努力。常常我会因为成绩落后于第一名就偷偷地掉眼泪。我不想因为残疾而比别人差。在我整个的小学阶段，我都是班级成绩最好的孩子。”
无论我是怎样的不服输，还是因为眼睛的问题没能去考大学，高中毕业就回家待业了。
有幸走上讲台
做老师不是我的本意，在家待业时是希望能进其他单位，我们那时候还有好多单位是国家的铁饭碗。但是，我这里要提到我的家庭，我爷爷是郭小川的同学。年轻时一直在外面读书，读到三十几岁，学业有成后做了三个月的凌源县县长，就赶上时代变革，因为家里有祖业，划分的成分不好就举家回农村种地了。打那说起，我们家可算是书香门第，受爷爷的影响，家里非常崇尚读书，更看重教育。在乡里招聘代课教师的情况下，全家人一致同意，我就在家乡做起了代课教师。那时候农村高中生也不多见，即使有证的老师也大多是中师毕业，中专，和高中一样的学历。更多是老民办转正的。没有更高学历的来农村教小学。
那是89年，我17岁，满怀着豪情我走上了讲台。那时的代课教师工资也是相对非常地低，正式教师每月400多我们是每月120元，一边教学一边要倒出精力来种地。所以，农村比现在好的是不用租房，不用买粮食，买菜。我是要强的人，无论在哪里都要做最棒的，问心无愧的。所以，在代课的这么多年，我付出了常人做不到的努力，在做新手的两年，我起早贪黑，看书学习，备教案，写反思。自己没课的时候站在教室外听老教师讲课。为了得到优秀的老教师真传，我放学后忙完自己的家里活，去老教师家里帮忙做一些农活。因为这样可以更多地讨教一些课堂的管理经验，把一天中发生的，自己解决不好的问题拿出来请教老教师。学生注意力不集中，对学习没兴趣，课堂纪律的把握等，一些新手常遇到的问题很快就有了解决的经验。我不但认真备课，还在每一节课后，认真总结学生的接受情况，就使得我的学生成绩特别好。94、95年我在整个乡的小学教师里是业务尖子，经常要讲公开课。处理作业，备课到深夜是经常的事。那时我得到了乡里人的认可，孩子的热爱，我有了很多的荣誉。唯一没有的就是国家的认可，一直没有转正的机会。一直干了8、9年，后来也无法转正，就听说考到幼师证，做幼师可以转，我们这里缺幼师。我又在业余进修了三年幼师，依仗自己那时年轻，每一天都在高速运转。2000年幼师结业后当地幼师又饱和，还是没有机会。拼命的付出并没有改变我个人的命运，虽然业务最好还是无法改变我编外教师的尴尬身份。
再入民办校：
01年过年聚会聊天，就听说村里有一个表嫂，原来也在村里代课，后来就去城里打工。表哥包活，现在表嫂在学校教学，工资比老家高。听了这个消息，我当天晚上失眠了。北京也有聘用教师的学校？这不是一次机会吗?我在脑海里幻想着北京的美丽。还有，最近已经有了风声，所有的代课老师都要裁员。无论你干得好不好。与其等着裁员，不如抓住这个机会去北京看看。于是，经过几夜的辗转我终于决定去北京。
我是个做了决定就要干到底的人。三月份开学之际，我和爱人打点好行囊，趁着四岁的儿子熟睡走出了家乡。临走之前，看着儿子安详的睡眠中的脸，我止不住泪流满面。想着儿子一醒来就再也找不到妈妈的怀抱，那恐惧绝望和伤痛的哭声，我真的几乎失去了离开的勇气。没办法，为了在远方，我还能拥有那方神圣的讲台。我还是狠心丢下了最需要我的孩子。
来到北京，在亲戚的帮助下租了一间不足十二平米的房子，在堆满垃圾的大杂院里。我很难想象，北京还有这样的地方。安顿好住处，来京的第三天，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别人帮忙介绍的学校。那是地点在朝阳七棵树的一所学校，当我满怀着希望走进学校，看在眼里的情景却令我心中生出隐隐的疼痛。几乎要倒塌的危旧的平房，坑洼不平的小操场。教室里墙皮剥落，乌漆麻黑，桌椅缺边少角，高低不齐，各色混杂。这就是学校吗，老家乡下的学校也不是这样糟糕的教学条件哪。校长带我走进教室的一瞬间，我愣住了。这时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站起来大声说，老师好。其他孩子也喊起来。一股久违的温暖一下子冲开了我有些寒冷的心怀。看着孩子们的可爱，我几乎流下泪来。校长似乎看出了我的失望，说：“开学快半个月了，没有找到相应的老师。一个老师带两个班，都上自习。”一下子，不知是什么催发了我的责任感和爱，我要把这么多年的教学经验给这些孩子。我要给他们做一个好老师。我面向校长郑重地说：我决定了，留下了。打工子弟学校的教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。冬天没有暖气，孩子7：30到校，规定老师也可以和学生一个时间。为了孩子到这儿能暖和一些，我7点就到了。把烧蜂窝煤的炉子换好煤，打开风门。穿着厚厚的棉衣，坐在教室里批改作业。学生陆续到齐了，开始自习。数学语文都自己带，数学自习要布置习题来做。语文要布置该读的课文。同时还要记着各种收费的任务。一忙，一个早晨几乎抽不出上厕所的时间。接下来就是上午的四节课，因为是包班，没有人来替换你。后来有了副科的安排，也不常上。还是四节课的时候多。中午了，学生都在学校吃饭，和学生一起去打饭，带着学生的队伍。上了一上午课的学生，此时最不安分，再也不想说话的我，还是得一遍又一遍地组织打饭的队伍。吃完饭了，孩子可以午休了，我要批改课上的作业，找听课有问题的孩子谈话，鼓励他们。设计周一班会的内容和流程。还没有处理完，下午的课又开始了。盼着有一节副科，能离开教室一刻，静静的闭会儿眼睛，喘口气。一周25节课，每一天结束，回到家倒下就不想起来。可是有家，要有自己的生活，要做饭，只好挺着。处理完作业在校的时间根本备不了课。晚上处理完家务，马上备出明天的课来。不到深夜不肯休息。这就是我的一天。02年我工资是600元，租房80元，孩子在老家，丈夫在这边做零活勉强够花。可是我工作了不到一学期，学校拆迁了，校长后来又在北巷子自建了校舍，03年非典学校不让开了。他们还在蒋台乡开了一段，后来就被其他校合并了。我就来到了另外一所学校。到此我已经在北京的打工子弟学校又工作了九年，这九年，不仅自己深知了劳累和漂泊。也看到了学校关关停停的动荡经历。
生活的现状
现在我一周仍然25节课，早7点晚5点，教五年级语文，仍然过着同样平凡而忙碌的每一天。工资已经是980元了，和现在社会的消费水平比，你是可想而知。从来北京到现在整整九年，我的生活没有因为我的努力而有任何的改观，只是更加拮据了。房租300元，房子还是不足十五平米。和简易的棚子没有太多的区别。孩子自从上学就来到北京了，花费更高了。在这学校还免了学费。只交其他的费用。就在我自己教的班级，十一周岁，很懂事。可能知道我身体不好，就特别乖。明年就上初中了，我爱人现在家乐福做电工，他是一位好丈夫，很负责。当初我决定出来，是他支持我。我身体一直不好，他都在照顾我。我现在仍然是要把作业带回家来批改，一大摞，两个班级语文，一百多本作业，从桌子的这头一本本地倒到那头，才能睡觉。他也从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我要感谢他。
老天爷没有因为我对孩子们的爱而偏爱我。在我只有37岁的不算太长的人生中，我做过三次大手术。现在想起那些病痛，仍让我一身冷汗。第一次我失去了眼睛。第二次，生孩子剖腹。第三次宫外孕大出血，晚一会儿去医院命就没了。每一次不光身体不能承受，经济也无法承担。后两次我都是在工作的状态，都是有组织的人，可是，我却没有医疗保险，没有人为我的医疗费负责。我因此欠了妈妈和兄弟们很多债务。还好，他们不会追着我要债。
我们做老师的太累了，特别打工子弟学校这几年尤其累。身体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。最近腰疼得厉害，有时还伴着腹痛，我拖了好久了，没有去看医生。不想请假，也怕看出大病没钱治疗，还不如不知道有啥病，心里舒服点。
工资待遇问题平时不是太突出，我一年也不买一件衣服，我能忍耐。孩子没有上过肯德基，我给他精心做家常的饭菜。但最关键是生病等钱救命的时候最有感触。除了生活费，家里几乎没有一分余钱，那次手术，如果不是家里亲戚带着钱，到得及时，恐怕我就因为不能及时入院手术，再也无法站在讲台上，面对我爱的孩子们了。
虽然每一天都这么累，我还是愿意尽我所能，把我这么多年在教育行业积累的经验用在孩子的教育上，我总是觉得我有责任。我要坚持不能退缩。同时，我也寄望于未来，我们这些做着教师工作，却得不到教师待遇的一群教师，能得到所有重视孩子的人的关注，能得到政府的关注。
访谈后记：
我在整理这段几个月前和于老师的谈话后，感到心情不能平静。
看一下日历，教师节快到了。于是给她打一个电话，问她暑假看病去了没有，身体怎么样了。电话那边传来教师特有的响亮的声音，说，有人关心她很感动，暑期两个月都没有工资，原想打一份工，去做家政，就是去给有钱人家打扫卫生，做个保姆的活。但是身体有点撑不住了，为了省钱，回乡下找医生看病。现在在吃汤药，感觉好多了。开学好几天了，她很庆幸没有得上爬不起来的大病。她还能继续做一个有孩子们爱的老师。
听到她若无其事，开朗的谈笑，我却又一次泪流满面。我所了解的不关乎惊天动地的壮举，只是一个教师平凡的经历。有感动也有辛酸，于老师的身影再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，她站在讲台上，倾尽余力，却在转身后，落寞而孤单。
教师节那天，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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